苏念十岁那年,第一次见到陈屿。

十四岁的陈屿站在他母亲身后,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竹竿,嘴角绷成一条直线,眼睛盯着苏念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,仿佛那棵树比满屋子的人都值得打量。

“叫哥哥。”他母亲轻轻推他。

陈屿没出声。

苏念的父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,笑着打圆场:“不急不急,孩子认生,慢慢来。”

苏念却已经走过去,仰起脸,声音又脆又甜:“哥哥好。”

陈屿低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苏念记了很多年——不是讨厌,是一种复杂的、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防备。

他转身出了门,一脚踢飞了院子里的一颗小石子。

苏念七岁没了妈。一场高烧,送医院太晚,人就没留住。

陈屿的爸倒是活着,但活得像个炮仗,见火就炸,逢酒必打。陈屿的妈忍了十几年,终于在一个冬天带着陈屿搬了出来。

两个破碎的家,拼成了一个不太圆的圆。

苏念喜欢这个新家。每天放学回来,灶台上总有热气,锅里咕嘟咕嘟响着,陈屿的妈——许姨——系着围裙忙前忙后,见她进来就喊:“念念,洗手,马上开饭。”

苏念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,一边择菜一边絮絮叨叨说学校里的事:谁和谁打架了,哪个老师今天穿了件特别好看的裙子,同桌的橡皮又被她弄丢了。许姨一边炒菜一边应着,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
陈屿从来不参与。他闷头扒饭,吃完就把碗往水池一搁,回自己屋里关上门。

有一次苏念特意把菜盘里最大的那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,讨好地说:“哥,你吃肉。”

陈屿筷子一顿,把那块肉拨到一边,到底没吃。

苏念的筷子悬在半空,慢慢收回来,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,一粒一粒地数。

她一直想要个哥哥。隔壁班的大伟总在放学路上堵她,扯她书包带子,她推又推不过,跑又跑不赢,每次都红着眼圈回家。要是有个哥哥,大伟肯定不敢。

可陈屿——苏念偷偷看他紧闭的房门——这个哥哥,比陌生人还远。

镇上只有一所初中,离家八里地。

家里只有一辆二八大杠,凤凰牌的,是许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。每天清早,陈屿蹬着那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自行车,苏念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起初她揪着车座边沿,颠一下差点摔下去。陈屿头也不回,声音硬邦邦地从前面飘过来:“抓着我衣服。”

苏念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捏住他校服的衣角。

骑到半路,是一段长长的下坡。风从两侧灌过来,路边的白杨哗啦啦响。陈屿忽然加速,车子飞一样往下冲,苏念尖叫着双手一把搂住他的腰。

“怕了?”陈屿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。

那是苏念第一次觉得,这个哥哥也许、大概、可能,并不讨厌她。

陈屿在学校里是尖子生,每次月考的红榜上,他的名字永远排在第一。课间总有女生绕到苏念桌前,假装借橡皮,眼睛却往窗外瞟:“苏念,你哥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外套啊?”

苏念就故意板起脸:“你们别想了,他可凶了,谁喜欢他谁倒霉。”

女生们嘻嘻哈哈跑开,苏念低头翻课本,耳朵尖却悄悄红了。

有一回放学,苏念踩空了台阶,整个人往下栽,被一双手从后面稳稳拎住。回头看,是陈屿,眉头拧着,嘴里不耐烦:“走路不看路,摔了怎么办?”

苏念站直了,拍拍裙子,冲他做了个鬼脸。

陈屿别过脸去,嘴角却翘了一下。

苏念十五岁那年,陈屿高三。

那一年许姨病了,住了半个月的院。家里的担子一下子沉了下来,苏念学着做饭,第一次炒菜把盐当成了糖,炒出一盘齁咸的西红柿鸡蛋。陈屿闷头吃了两碗饭,什么也没说。

苏念的父亲白天在工地,晚上去医院陪床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陈屿一边复习,一边抽空去菜市场买菜。他兜里揣着一个小本子,上面记着许姨平时做菜的步骤,字迹一笔一划,极其认真。

有一天苏念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陈屿还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课本,头却歪在椅背上睡着了。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那张总板着的脸在睡梦中终于柔和下来,嘴角不再绷着,像一个疲惫的、普通的孩子。

苏念蹑手蹑脚走过去,把搭在沙发上的外套给他盖上。

陈屿动了一下,没醒。

苏念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。

后来许姨病好了,陈屿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临走那天,苏念帮他收拾行李,发现那本记菜谱的小本子还压在他抽屉最底下,封面已经磨得起毛了。

她把本子塞回原处,没有提。

陈屿走后,家里忽然空了许多。

苏念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。他喜欢吃什么菜?不知道。他最要好的朋友叫什么?不知道。他一个人在外地会不会想家?不知道。

她开始给陈屿写信。一星期一封,写家里的事:许姨身体好了,爸最近接了个新活儿,院子里那棵槐树今年开得特别盛,花落了一地,扫都扫不完。信末总加一句:哥,钱够不够花?

她没告诉陈屿,自己在镇上找了个活儿,在食品厂的流水线上装罐子。每天站十个小时,手泡在糖水里,指缝间全是甜腻的味道,洗都洗不掉。她晕倒过一次,车间太闷,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。工友把她扶到通风口,她靠着墙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继续干。

这些,信里都没有。

陈屿的回信很规律,半个月一封,写学校的事:图书馆很大,食堂的饭不太辣,室友是北方人,冬天穿单裤也不嫌冷。信末永远是同一句话:念念,你要好好读书,我在省城等你。

苏念把每封信都收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
她读到那句话时,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笑了。

然后继续起来,去上班。

陈屿大三那年暑假回家,苏念带了一个男孩来。

男孩叫周明,是食品厂的机修工,人长得周正,话不多,笑起来有一对酒窝。苏念把他领到陈屿面前,大大方方地说:“哥,这是我男朋友。”

陈屿正在院子里修那辆二八大杠,手上的扳手停住了。

他慢慢站起来,看了周明一眼。那一眼很平和,没有任何敌意,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然后他伸出手:“你好。”

周明走后,陈屿把苏念叫到槐树下。槐花正开着,细碎的白瓣落了他一肩。

“念念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你喜欢他?”

“喜欢啊。”苏念说,歪着头笑,“他对我好。”

陈屿没再说什么。那天晚上,他把那辆二八大杠擦得锃亮,链条上了油,两个轮胎都打足了气。第二天一早,他提前回了学校。

苏念站在院门口送他。陈屿跨上车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念念,”他说,“那辆自行车留给你,以后上学方便。”

“哥,”苏念喊住他,“等毕业了,回来吗?”

陈屿没有回头。车轮碾过满地的槐花,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
“看情况吧。”

苏念没有再给他写信。

陈屿也默契地没有再问。他们像两条从同一点出发的线,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。

苏念搬到了周明的宿舍。许姨偶尔来看她,每次都带一罐自己腌的豆瓣酱。两个女人坐在狭小的屋里,许姨拉着她的手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说:“念念,好好的。”

苏念点头,眼眶却酸了。

有一年冬天,陈屿回来了。他毕业后留在了省城,做建筑设计,听说混得不错。他站在苏念面前时,苏念几乎认不出来——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肩膀宽阔的男人,眉眼间少了冷硬,多了疲惫。

“念念。”他叫她。

苏念笑了笑:“哥,你瘦了。”

他们坐在院子里,那棵槐树已经老了,枝干虬曲,冬天光秃秃的,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。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
“他对你好吗?”陈屿问。

“好。”苏念说。

“那就行。”

陈屿点了根烟。苏念从来不知道他抽烟。

“哥,”苏念忽然说,“那年,你为什么把那块红烧肉留在碗里?”

陈屿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。

“因为我不想习惯别人对我好。”他说,“我从小就知道,别人对你好,是要还的。我还不起。”

苏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
陈屿伸手,替她擦了。指尖碰到她脸颊的一刹那,两个人都僵住了。

有些话,终究还是没说。

苏念生了一场大病。

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。周明在病房外面守了三天三夜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许姨和父亲赶来时,苏念已经不太认人了。

陈屿接到电话,从省城往回赶。高速路上堵了四个小时,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
他冲进病房时,苏念正靠着枕头坐着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看到他,她笑了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哥,你来了。”

陈屿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指甲缝里还留着淡淡的甜味——是食品厂留下的,洗了这么多年,洗不掉的。

“念念。”他喊她。

“哥,”苏念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,“我有一件事,从来没跟你说过。”

陈屿俯下身,把耳朵凑到她唇边。

“院子里那棵槐树,”苏念说,“是我七岁那年种的。我妈走的那年。我总觉得,树长高一点,我妈就能看见我。”

“后来你来了,我就跟树说,我有哥哥了。”

“树都听见了。”

陈屿的眼泪落在她手上。

苏念闭了闭眼睛,像是累了。

“哥,”她最后说,“那年你问我喜不喜欢周明,我说喜欢。可我其实想说的是——”

她没有说完。

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很多很多年前,一个女孩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攥着一个男孩的衣角。

尾声

陈屿没有再回省城。他留在了小镇,把老院子重新翻修了,那棵槐树没动。

春天,槐花开得满树雪白,落下来铺了一地。他常常坐在树下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
许姨劝他:“你回去吧,你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。”

陈屿摇头。

他拿出一个小木匣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——苏念写给他的每一封信。信纸已经泛黄,边角卷了起来。

他抽出最上面那封,是苏念十九岁时写的。

信里夹着一片槐花,花瓣薄而脆,颜色褪成了浅褐。背面有一行细小的铅笔字,已经模糊了,要在阳光下凑得很近才能辨认:

“哥,我在你抽屉最底下放了一个本子。你走的时候我没有还给你。”

“因为我想,你总会回来找的。”

陈屿闭上眼。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满树的槐花簌簌落下,落在他的肩上、膝上、摊开的信纸上。

像很多年前,那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女孩,轻轻攥住他的衣角。

他终究回来了。

可她等得太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