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霍尔果斯出来,一路往东,开进了伊宁。

这座城市让我有点恍惚。明明还在新疆,街上的白杨树刚抽出嫩叶,风里却带着一股湿润的、软绵绵的气息。难怪有人叫它“塞外江南”。

我去了六星街。

这片街区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建的,一个德国工程师设计的,六条主街从中心广场放射出去,在空中看就是一个正六边形。走在里面,路是弯的,巷子是斜的,走几步就想停下来——蓝色、绿色、橘色、紫色的庭院一栋接一栋,雕花拱门、彩绘窗棂、尖顶小楼,颜色饱和得像刚刷上去的。

没有目的,只是随便走。

第二天一早,往新源方向去。

三个半小时,一路都在往天山深处走。路两边的景色慢慢变了,戈壁退去,绿意渐浓,草坡从浅黄变成嫩绿,远处雪山的白顶越来越清楚。

那拉提杏花沟到了。

四月上旬,正是盛花期。进了沟,漫山遍野的野杏花铺开在起伏的山坡上。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,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脊,像一层薄薄的雪,又像一片停在半山腰的云。三万多亩原始野杏林,是中世纪遗留下来的,是国内最大的原始野杏林。

最妙的是底色。杏花树下是刚返青的草坡,嫩绿嫩绿的,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远处是还没化完雪的雪山,白顶在蓝天下格外干净。粉白的花、青绿的草、雪白的山、湛蓝的天——四种颜色叠在一起,好看得不真实。

有一匹棕色的马,低着头,慢悠悠地在花树下啃草。花瓣落在它的背上,它也不管,尾巴甩一甩,继续吃。花、草、马,全在一幅画面里,安安静静的,像有人把春天最柔软的那一块,偷偷藏在了天山深处。

我在山坡上坐了很久。风一吹,杏花就往下落,花瓣细细碎碎的,落在肩膀上、头发上,带着一点淡淡的香。

该往回走了。后视镜里,那拉提的杏花还在山坡上开着,粉白粉白的,像一场没下完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