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难说清爱慕是什么时候萌发出来的。等我发现时,相思树已经尺把高了。 

        我们是小学同学,老师和家长的表扬、赞誉一直尾随着他小学毕业。尽管进了初中就不再同班,也不再说话,但他的成绩我总能设法知道。有一次期中考试,他在班里名列第二,上了“光荣榜”。我在班里也是第二,这一巧合令我欣喜若狂,希望他能偶然知道,可班主任不满意这次平均成绩,并没有公布出去。 

        相思树尺把高了,借口也多起来。寻找女伴呀,喜欢看绿树呀,全是为了能在操场上或路上发现他的影子。我当时是学生会成员,检查早自习便成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,可哪里敢看哟,心突突跳着匆匆一扫,就“检查”完了。 

        毕竟学业要紧些,几次下决心摘去小树上所有的叶子。可过不了多久,相思树却又绿色如初了。 

        无可奈何,只有躲开。

        高中,我们进了两所不同的重高,现实的距离被拉的很远。 

        离得远些了,但不能够忘记。

        有时要忍受一大堆废话,才能从同学那里得到一点儿他零零星星的消息;有时绕上几次远路,才会偶尔看见他和他的自行车在人流中一闪而去。 

        离得远些了,相思树反而疯长起来,枝条越来越茂盛,叶子越来越繁密。怕有人发觉也怕妨碍了学业,我便俯下身去,任它的生长顶痛我的心灵和躯体。 

        他去北京读大学时,我进了师专。回头再看,相思树早已穿透我的身心伸展开来。大学一年级暑假我满十九岁,似乎有权力谈爱情了,决定摊牌。 匆匆忙忙下了火车,登上回家的公共汽车,一个陌生的声音撞过来:“这不是老同学吗?”

我抬起头,触电般地惊讶,心几乎蹦出来:是他!个子长高了,声音也变了,正冲我笑。

        一下涌上来好多话,却不知先说什么,捡来捡去还是问:“你们也刚放假吗?” 

        他说:“嗯”

        我问:“咱们坐的是一个火车?”

        他说:“是的。” 

        还有许多话就在嘴边,但我发现我们共同的话题仅此而已。 

        停过几站,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,越来越安静。我不甘心,打破寂寞:“这儿变化挺快呢,半年没回来就修了这路,有公共汽车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 他说:“是呀。”寂寞重新缝合。 

        车又到一站,他该下车了,我知道。 

        那时我不习惯说“再见”,太客气太生硬,还像和同学告别一样,说:“有功夫到我家去玩。”

        他走了才记起,我该下车,我也到家了,车要启动时最后一个跳下来。 

        燥热的黄昏里开始落雨,行人匆匆。想象过上千次、上万次的邂逅居然是这样的,这么简单,这么意外。慢慢走在雨中,泪水终于随着雨水滚落下去。其实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在汽车上就有了,此时已从头包裹到脚,走也走不出去,走也走不出去。那陌生的感觉仍不肯罢休,又很快切入肌肤,渗进我的骨髓里。 

        那天雨下了一夜,没有雷。细细地翻找过去,我们从不曾有过对话,甚至无猜的年龄里也不曾说过什么。我从不曾走近他,始终在隔着窗子望。我的相思树便因这长长的距离,在幻想的土壤里长高长大了。我熟悉透了的是美化、净化过的那个偶像,不是他。 

        至今仍很庆幸那次邂逅,因为不久,相思树已被连根拔去。